一棵树锁住的时光,是庄浪人的童年!
看庄浪
2021-01-28

  年轮与时光 有用与无用


  老屋背后的几株洋槐树倒了。像一个村庄悄然老去,一棵树也会在某一个春天里停止发芽,然后慢慢收紧年轮,把一生的荣光与落寞紧紧锁在一圈圈年轮里,在往事的无端缠绕中俯瞰着脚下的土地,最终倾頽成一段干枯的时光。

  父亲年轻时,为了防沟渠里的山洪,和他的父亲,在屋后沟边上栽了一排槐树。树苗好奇地站在沟边,看着沟渠里日日走过的流水,它们努力把手掌伸向天空,去抚摸山谷里吹来的风。村子上空,走过炊烟和羊群一样的白云,小树上空,飞过翅膀金黄的铜铃鸟,老屋上空,飘过安于贫穷的鸡鸣与狗吠。

  一棵年轻的树和一个年轻的人一样,不容易感知得到时光的流逝。

  小树长成了青年的样子,它强壮得可以拴牲口了。父亲把矫健的青骡拴在树下,槐花正开得清香。伯父把老迈的耕牛拴在树下,槐蕊落在眯着眼反刍的老牛的头上,叔父把羝羊拴在树下,吸血的苍蝇围绕着愤怒的羝羊,嗡嗡,羝羊把满腔怒火发诸于弯曲的双角,一头撞向拴它的槐树。

  一棵树会在不断的失去中慢慢成熟,也会在无数的夜风里逐渐丧失好奇。它静静地站在水渠边上,看着月光透过叶子把一个个圆形的光斑投射在流水上;它看着拴虎家的黄狗咬住了奶奶的手背,奶奶在惊慌中把刚满一岁的我紧紧抱在怀里;它看着叔父们激烈地争吵;它看着曾拴在它身上的牲口不断老去,它看着围绕在它的枝丫下举着竹竿剪槐花的少年背着行囊离开了村子;它看着老屋在秋雨萧瑟中发出一声叹息。

  最后,它在自己生命的最后几年,把它所见到的事,封存在一圈一圈封闭的年轮里。

  苔藓附着在树皮上,木花从枝丫里慢慢长出,虫子用细长的口器在树干上钻出了一串串小洞,老去的枝丫上挂着残存的豆荚。种树的人老去,在树下嬉戏的孩童离开了村子。

  一场一场的雨,一阵一阵的风,洪水漫过树根,把淤泥平整地铺在树的周围,人们在树下放火熏烤新砍的镢把,暗红的火苗烧着了树皮,土地荒芜,粪肥无可去处,人们在下雨的黄昏趁着夜色和渠水把一桶一桶的粪尿倾倒在树下。

  树站不住了。

  它缓慢地仆倒,身躯横过沟渠,把巨大的树冠低垂在别人家的玉米地上空。

  你把那些倒下的树放了,不然要压到我的玉米哩,地主人对父亲说。

  放是要放,我没力程,等你玉米收了,娃娃都回来,就放了。父亲看着倒下的树说。

  这些树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父亲和他自己的父亲,为了逼迫沟渠里的水而手植的洋槐树,以不再有保护老屋的作用。

  老屋的矮墙慢慢颓圮,老屋的瓦片上长出的瓦松缓缓枯荣。

  我开车去黄家庄接来曾是木匠的姑父,请他教我伐木的本领。姑父带着他的电锯,我们合力在一场雪要来临的前夜,伐倒了四株快要倒下的槐树。

  完成使命的槐树不堪大用,也不能架梁作椽,只能劈砍成柴禾,送进灶膛、铁炉和炕洞,和被锁在年轮里的时光与往事一起化作一缕青烟,被河川里的风轻轻吹散。(作者:马明远)

编辑:张婧   审核:杨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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