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甘肃·甘肃日报记者 苏家英 通讯员 徐香楠
内蒙古乌海，有一座煤矸石长期自燃的矿山，这里的地表裂缝中，刺鼻的烟气日夜不散。几年前，一抹绿意却在这里蔓延开来——
这抹绿，来自兰州大学草地农业科技学院张吉宇教授团队选育的“腾格里”系列乡土草。
前不久，教育部发布2025年度高校科技成果转化典型案例，兰州大学申报的《抗逆乡土草新品种助力“三北”生态修复攻坚》从全国众多项目中脱颖而出，成为25个科技成果转化类典型案例之一。
眼下，“腾格里”系列乡土草已在生态修复主战场深深扎根。它的背后，是兰大团队在荒原与实验室之间，硬生生蹚出的一条成果转化之路。
牛枝子原生境。
20年精选新品种
故事始于一片荒漠。在年降水量仅有100毫米的腾格里沙漠，牛枝子，一种豆科乡土草，在这里顽强生长着。
2003年，兰州大学草地农业科技学院王彦荣教授团队前往内蒙古阿拉善盟，开展乡土草植被调查和生态修复研究，注意到耐旱性强的牛枝子。
乡土草研究是近二三十年国际热点领域。在南志标院士、王彦荣教授指导下，张吉宇教授团队立即着手驯化选育牛枝子。
2003年至2012年，团队在内蒙古阿拉善盟、甘肃榆中等地对野生牛枝子进行栽培驯化，筛选出性状稳定、叶量丰富、生产性能良好的新品系，定名“腾格里”牛枝子。
在经过漫长的品种比较试验、生产试验及区域试验后，2023年8月底，“腾格里”牛枝子成为全国首个通过国家审定的牛枝子品种。
2025年3月，“腾格里”牛枝子作为选育的广适生态草种之一，入选“2024年林草科技十大进展”。
针对我国生态修复草品种匮乏问题，20余年里，团队育成“腾格里”牛枝子、“腾格里”无芒隐子草等6个抗逆乡土草国审新品种，配套建立种子繁育技术体系，种子产量提高30%以上，建成繁育基地300余亩。
但这仅是开端。品种育成，离走向市场尚有距离……
“腾格里”牛枝子原种繁育。
破解“最后一公里”难题
国内草业界长期存在“口袋品种”现象，即一些新品种育成后，被锁在抽屉里，难以走向应用。
张吉宇直言：“如果培育的品种走不出实验室，便毫无实际价值。”
瓶颈在于“最后一公里”——从原种到商品种的扩繁环节，以及从实验室到应用场景的配套技术。
育种家培育的最原始种子为原种，所有商品种子均由原种扩繁而来。但是，刚培育出的品种，原种数量极少，仅能满足几亩地的种植需求。然而，推向企业前，至少需要储备几百公斤的种子，才能开展大规模种植和推广。
为此，原种生产这道关必须过。
张掖是全国知名的种子生产基地。2022年，兰州大学甘州草种创新野外试验站在张掖市甘州区建站，开展品种选育与原种扩繁的研究和示范。
依托这一基地，团队系统攻克了“腾格里”牛枝子等抗逆乡土草种子扩繁技术，通过水肥一体化试验与生产技术研发，将牛枝子种子产量提升30%以上，并制定相关种子繁育的甘肃省地方标准。
生态修复方面，团队摒弃单一草种的修复模式，构建了“豆禾”混播技术体系——“腾格里”牛枝子与“腾格里”无芒隐子草按1:2种子量异行条播，修复效率较单播提升21%，生态系统稳定性显著增强。“我们还将更多乡土草品种整合进近自然修复理论，引入更多草品种到‘三北’工程。”团队闫启副研究员说。
闫启称，人工草坪绿化是“腾格里”牛枝子又一重要应用方向。团队在兰大榆中校区种植了由“‘腾格里’牛枝子+黑麦草”“‘腾格里’牛枝子+高羊茅”等组成的“豆禾”混播草坪，校园绿化覆盖率与生物多样性双双提升。
“腾格里”牛枝子“三北”区域生态修复现场。
乡土草扎根主战场
“三北”工程攻坚战的主战场，在干旱、半干旱区域，对抗旱、耐寒、耐瘠薄、抗逆性强的乡土草种有着巨大需求。
兰州大学选育的“腾格里”系列乡土草，正是诞生于腾格里沙漠原生境。“国家需要什么，我们便研发什么。”张吉宇说，品种研发精准对接国家重大工程，是其入选成果转化类典型案例的核心原因。
牛枝子根系发达、呈匍匐生长，成年冠幅可达2米，能平铺于地面，在年均降水量仅150毫米的区域即可存活；无芒隐子草则具备极强的抗旱、耐寒和耐瘠薄特性。二者组合，高度契合“三北”工程生态修复需求。
2024年，团队将“腾格里”系列乡土草应用于内蒙古乌海矿山修复。当地煤矸石长期自燃，团队联合矿山及化工企业试种乡土草，几年后草种存活良好，修复效果得到验证。在武威沙漠地区，数千亩示范地同样展现良好适应性。“新品种只有在生产中发挥实际作用，才能赢得市场认可。”张吉宇说。
要让草种规模化落地，校企合作是关键。但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企业偏好低价进口草种，因为乡土草种培育周期长，还需要持续的技术支撑。张吉宇介绍，企业购种后，团队会按需选派博士生负责校企合作的技术落地工作，从播种技术培训到栽培技术后期管理，为企业提供全流程技术支持。
截至目前，团队已与内蒙古蒙草生态环境（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甘肃华丰草牧业有限公司、武威市凉州区林业和草原局等10余家企业及林草部门建立合作，以品种生产权、使用权许可等方式，完成抗逆乡土草新品种的成果转化。
如今，这些乡土草已在“三北”工程攻坚战、祁连山生态修复、盐碱地改良等主战场推广23.6万亩，直接经济效益1.2亿元。从一株野生小草到国审新品种，从实验室研究到规模化应用，“腾格里”系列乡土草自荒野生，又向荒野行，在“三北”工程线一路延伸，在荒漠戈壁、矿山废墟、风沙前沿铺展新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