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城市的热闹是灯火璀璨的喧嚣,而乡村的温柔,是烟火人间的岁岁安然。
暮色漫过东乡县河滩镇,东干码头的晚风中响起演奏声。

64岁的章仲孝把竹笛举到唇边,眼睛微微眯起,身子随着调子轻轻晃动。笛声清亮亮的,像一只云雀,倏地一下钻进绯红的晚霞里。身旁,74岁的陈意治拉着手风琴,布满纹路的手指在键钮上灵活跳跃,嘴角始终上扬着,像孩童抱住了心爱的玩具。

退伍军人张自豪紧握着笛子,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吹到《赛马》那段最急的段落时,他额上沁出细汗,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眼前已是万马奔腾。人群边上,70多岁的孙文川双手握着木鱼,“梆梆梆”稳稳地敲着。那双常年握锄把的大手,每一下都敲得踏实有力,像是土地深处最沉实的鼓点。

器乐合奏《喜洋洋》,他们已经演奏了无数遍。可每一次,都像头一回那样认真。

这是一群平均年龄60多岁的老人,都是土生土长的河滩人,他们中有退休教师,有企业家,有地地道道的农民群众。

两年前,退休教师章仲孝把老伙计们聚到一块儿。“与其各自在家闲着,不如凑一起玩。”就这么一句家常话,十几位老人的暮年,忽然有了新的旋律。几把简易的座椅,各自准备的乐器、音响,弹奏出了不一样的乡村乐章。
他们建立起一个乡村乐队,起名叫——“河之韵”民乐团。

这群人里,各有各的故事。陈意治是名退休教师,没进过一天专业课堂,全靠一腔痴迷,自己摸索学会了五六种乐器。如今他是团里的“乐理老师”,谁节奏不稳、音准不对,他总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示范。

张自豪退伍三十多年了,最爱笛子和唱歌。只要聊起音乐,他就眉飞色舞,眼里闪着年轻时的光。每次排练他都最早到场,帮着摆凳子、校音准,偶尔还会亮开嗓子唱几句“花儿”,高亢的歌声把大伙儿逗得前仰后合。

孙文川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因为爱好民间小调,听见村子里组建老年乐队,便毫不犹豫地报名参加。他不会乐器,便在乐队里负责敲木鱼。农忙时,他在田间挥汗;农闲了,他仔细洗净手上的泥土,拿着木鱼准时赶来。“别看我就敲个点儿,一下不准,整个曲子就散了。”他憨笑着说。那“梆梆”的木鱼声,让他的暮年有了说不尽的滋味。

没有专业舞台,一把座椅便是一方天地。没有华丽装束,一身布衣尽显热忱。二胡乐手张文通每次登台,家人都到场加油。排练晚归,总有温热饭菜等着。这些细碎的温暖,让音乐从一个人的消遣,变成一家人的事,再变成一村人的事。

他们的乐声,还悄悄改变着村里的风气。
每逢镇上组织文明实践主题活动,河之韵乐队便登台演奏,器乐合奏《红歌大联奏》是他们拿手的保留曲目。每当他们演奏,村民们便纷纷前来围观,一睹老年乐队的风采。趁着热闹劲儿,村干部也会跟乡亲们拉家常,说婚事简办、抵制高额彩礼的事。台上的乐声是欢快的,台下的话也是柔软的。没有人觉得是在“被教育”,可那些道理,就随着曲子一道,悄悄进了心里。

从前镇上办红白事,攀比之风重,彩礼高得吓人。如今不同了。乡亲们说,听惯了河之韵的曲子,心也跟着敞亮了。“日子是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这话,在河滩镇越来越多人说。

更可贵的是,他们从“自娱自乐”走向了“惠民公益”。乐队组建以来,成员不计报酬、不辞辛劳,坚守文化惠民初心,把演出送到群众家门口。队长章仲孝说:“看着乡亲们的笑脸,庆幸自己拾起了老手艺,还能为大家送去欢乐,就算辛苦也值得。”

这些退休老人,用民乐在乡间地头播撒着文明的种子,也重新定义了“老年”的意义——它不是人生的退场,而是另一种方式的登场。

问起乐团以后怎么办,章仲孝放下笛子,笑呵呵地说:“继续吹,继续唱呗。”陈意治接过话:“只要还能动,这把琴就放不下。”张自豪的眼睛又亮了起来:“能给大家带来乐呵,我们就值了。”孙文川搓了搓那双粗糙的手,点点头:“我接着敲。”

没有豪言壮语,就是这些朴素的话,让人心里一热。

以岁月为韵、以热爱为谱。乐队由一开始的七八位老人,发展到现在的二十余位,他们拿着各自擅长的乐器,怀揣着对音乐的热爱,在暮色流年中传承民乐经典、传唱红色金曲,把河滩镇的暮色奏成了歌。

他们不是什么名家大师,不过是一群舍不得放下热爱的人。可正是这群人,让一个村庄的傍晚有了旋律,让左邻右舍的心里多了暖意,也让“乡风文明”这四个字,落到了最实在的地方——
落在章仲孝灵动的笛声里,落在陈意治跳跃的指尖上,落在张自豪发光的眼睛里,落在孙文川那一声声“梆梆”的木鱼中,更落在了每一位用心演奏的“银发”音乐爱好者身边。
河滩镇的暮色,因为这群老人,有了不一样的声响。
那声音里有泥土的芬芳,有岁月的回响,更有一群小人物的大情怀。他们把日子过成了歌,也把文明的新风,悄悄种进了这片土地。(记者 马茹萍 张仁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