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乡县南部山区造林绿化取得显著成效。
新甘肃·甘肃日报记者 王虎
秋日,站在布楞沟村口向南山望去,满目苍翠,鸟鸣啁啾。
13年前,这里荒山连绵、黄土裸露,当地流传的“渴死麻雀摔死蛇”,正是布楞沟流域干旱少雨、生态脆弱的生动写照。
通水、植绿、护山……昔日深度贫困村布楞沟,把绿化家园与过好日子放在同等重要位置,走出一条生态修复与群众增收协同共进的路子。
布楞沟的生态蝶变,是东乡县推进黄河流域生态保护的生动实践。作为黄河上游生态安全屏障,东乡县坚持系统化治理,构建起“政府+社会”协同参与、共建共享的生态治理格局,让绿色成为高质量发展的鲜明底色。
一
驱车行驶在布楞沟村的南山,蜿蜒的村道两旁、山脊上、沟壑里,被油松、沙柳、刺槐、柠条等树木填满,层峦叠翠,充满生机和活力。
“柠条根系深深扎进黄土崖,有3米多长。它耐寒抗旱,能适应干旱少雨的气候。”东乡县林草中心工程师唐增光说,这些苗木不只为荒山添绿,更守护了一方水土。
望着眼前这幅生机盎然的乡村美景,很难想象,这里过去荒山贫瘠,村道浮土没过脚踝,大风起时黄沙漫天,严重困扰群众生产生活。
“布楞沟村地处东乡县东北部,沟壑纵横,年均降水量不足300毫米。曾经水土流失严重,生态极其脆弱。”唐增光说。
“过去吃水全靠水窖集雨,要么就得走15里路去洮河挑水。”村民马来太夫回忆,布楞沟十年九旱,只能种植土豆、玉米等耐旱作物。
马来太夫在布楞沟长大,记忆里的黄土沟壑草木稀疏,难寻绿意。“这里连草都很难长出来,更别说树了。”恶劣的生存环境下,不少和他一样的年轻人只能外出务工谋生。
如何修复脆弱生态、改善人居环境,让绿水青山惠及千家万户,是摆在东乡县面前的紧迫课题。
2013年,东乡县在布楞沟村启动生态修复工程,一场荒山植绿、守护家园的生态接力自此铺展开来。
“我们以布楞沟村为核心,在周围荒山植树造林,栽植油松、云杉、山杏等10多种树种。”唐增光说,当地干旱少雨,树苗能不能成活,当时大家心里都没有底。
彼时,造林灌溉用水要从洮河远距离调运,储存在山腰蓄水池,村民提着水桶逐株浇灌。在精心管护下,树苗长势良好,第一年成活率达80%。

布楞沟开展造林绿化。
荒山造林是一场与大自然的持久较量。2013年至今,东乡县持续扩大植树规模,在绵延30余公里的布楞沟流域造林2.85万亩。其中布楞沟村造林6750亩,植被覆盖率从不足5%提升至60%,2018年获评“国家级森林乡村”称号。
随着造林面积持续扩大,人工浇灌难以保障苗木管护需求。2019年,东乡县实施布楞沟山旱地林果产业供水工程,在一座座山梁上搭设起浇水的管网,用喷灌代替人工浇水。
东乡县润东水投公司董事长牟全贵负责布楞沟流域林地管护,他说:“浇灌的主管网从县城延伸到布楞沟村,从此,远水也能解近渴了。”
随着生态恢复,2015年起,布楞沟加快生态价值转化,培育核桃、杏子、花椒等特色经济林产业。近五年,农民每年人均可支配收入中有1500元以上直接来自生态产业。
绿水青山留住了乡愁。在外务工多年的马来太夫一家人又回到了布楞沟,夫妻在附近的藜麦产业园工作,孩子实现家门口上学。“现在推开门就是满眼绿色,看着满山草木青翠,日子过得心里踏实。”马来太夫说。

东乡县沿河面山造林绿化项目。
二
在东乡的山梁沟壑间,还有一群普通人默默坚守,一锹一铲,为荒山添上绿色。
唐家坡位于董岭乡董家岭村,站在山顶放眼望去,唐家坡郁郁葱葱的绿色,与远处荒山枯黄、光秃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9年前,一次偶然的相遇,改变了村民马哈牙,也开启了唐家坡的植绿故事。
2017年8月的一天,永靖县税务局干部李忠在唐家坡摄影采风时,遇见了在此放羊的马哈牙。“这么荒凉的地方,老人守着几十只羊,住着窑洞,喝的水要从5公里外取。”李忠被眼前的环境深深震撼,热心肠的他想尽自己微薄之力帮扶马哈牙。
为解决人畜饮水难题,李忠拿出摄影大赛获得的1万元奖金到县城购买水管。他与马哈牙一家人在荒坡上挖沟埋管,4000多米水管从董岭村接到了马哈牙家。他还帮马哈牙引进藏绵羊和绒山羊,请来兽医教他科学养殖。马哈牙靠养羊不仅脱了贫,还还清了欠债,日子蒸蒸日上。
但李忠心里还装着一件事——在唐家坡种树。“养羊和种树,看起来是矛盾的。但这片荒山不恢复植被,养殖也难以持续。”李忠说,马哈牙与他一拍即合,两人决定在唐家坡种树。
2018年春天,李忠和马哈牙在唐家坡种下100棵花椒树、50棵杏树,花椒树一棵没活。当地群众告诉他们:“这个地方太干旱,花椒树活不了,更适合种松树。”

马哈牙在唐家坡种的文冠果树。本文图片均由新甘肃·甘肃日报记者 王虎摄
县林草部门了解到两人义务造林的事迹后,送来570棵松树苗,更坚定了他们植绿荒山的决心。而远在30多公里外的李忠,每周都会到唐家坡和马哈牙一起种树、浇水。
2019年,县上再调拨3万棵松树,还派来一辆浇水车。“我们从山顶种到了沟底,唐家坡终于变绿了。”马哈牙说,养羊的收入,除了家里生活开支,大多都拿出来买了树苗。
李忠又试种兼具生态价值与经济效益的文冠果,探索生态、增收双赢路径。“文冠果树耐寒抗旱,果子能榨油,芽和花能炒茶,浑身是宝。”李忠购买了10棵进行试种,第二年全都成活,顺利挂果。
就在两人计划扩大种植规模时,辽宁一家文冠果种植基地听说两人义务种树的事迹,特意送来1000棵树苗,支持他们的公益事业。同时,当地政府也提供了1000棵文冠果树苗,并在唐家坡修建了一座蓄水池。
唐家坡成功种植文冠果,起到了示范引领作用,东乡县顺势推广种植,探索文冠果产业强村富民新路径。
如今,眼前唐家坡1400多亩的沟沟坎坎,遍布侧柏、松树、文冠果、杏树等8万棵树,成为董家岭一道绿色生态屏障。“最早种下的榆树、松树已经长到3米多高了,只要还能干得动,我就和李忠兄弟就会继续种下去。”马哈牙脸上挂满笑容。
三
水土流失是黄土高原普遍存在的现象,但在干旱、海拔落差大的东乡县西部地区尤为突出。
“东乡县总土地面积1510平方公里,水土流失面积1441.16平方公里,占总面积的98.6%。”东乡县水保站高级工程师韩举明说,水土流失不仅导致生态环境恶化,更威胁群众生命财产安全。
春台乡龙甫村池沟流域靠近黄河,被群山环抱。受早年过度放牧叠加干旱气候影响,这里一度“难寻草木”。“山体属于湿陷性黄土,海拔落差达900米,汛期雨水集中,导致坡面水土流失问题突出,大量泥沙被冲刷进黄河。”韩举明说。
治理黄河,重在保护,要在治理。为守护“一河清水出临夏”,东乡县因地制宜,坚持“防治并重、建管结合”的治理原则,深入推进水土流失综合治理与水保监督执法工作,系统改善流域生态面貌。

东乡县水保站实施的淤地坝工程。
2025年4月,东乡县在龙甫村实施池沟小流域综合治理项目,治理面积15平方公里,造林4.5平方公里,封禁治理10.5平方公里,项目辐射春台、柳树等多个乡镇。
如今,陡坡山地上布满层层叠叠的鱼鳞坑,一颗颗柠条和柽柳随风摇曳,筑起一道防止水土流失的绿色屏障。韩举明说:“柠条、柽柳耐寒耐旱,发达的根系能深深‘锁住’土壤;鱼鳞坑则能起到截留雨水、促进苗木生长的作用。”
池沟流域面积广,出口就是刘家峡水库,对黄河生态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为此,东乡县采取集中连片治理方式,减少泥沙输入库区。2023年,东乡县在邻近的下红沟,实施两座淤地坝工程,库容量50万立方米,有效削减洪峰、拦蓄泥沙。
韩举明说:“过去主要依靠造林、修梯田,手段比较单一。如今,加上淤地坝、谷坊等拦蓄水工程,生态治理效果更加显著,沟道泥沙明显减少,水土流失得到有效遏制。”
数据显示,“十四五”以来,东乡县通过实施小流域综合治理项目、坡耕地项目、淤地坝工程,累计治理水土流失面积853.45平方公里,水土保持率达到53.72%。其中,新增梯田建设面积18.17万亩,造林15万亩,种草5.25万亩,完成及在建淤地坝9座,谷坊1392座。“我们的目的是将土壤侵蚀面积降下来,阻拦泥沙流入黄河。”韩举明坚定地说。
为了巩固来之不易的治理成果,东乡县水保站联合畜牧、林草等部门,常态化开展联合监督巡查,深入学校、社区、企业、沿河乡镇开展生态走访宣传,引导群众自觉守护水土、爱护环境,人们保护生态的意识显著提升。
韩举明表示,“十五五”期间,东乡县将在水土流失较为突出的柳树、春台、锁南、考勒、董岭、河滩等乡镇6条流域实施一系列生态治理项目,全域系统施治,努力实现流域清水入河。
【记者手记】
一场向绿而行的接力
新甘肃·甘肃日报记者 王虎
行走东乡,沟壑连绵的黄土高原,留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干旱与苍茫。从布楞沟到唐家坡,再到池沟流域,一路所见的青绿,并非自然馈赠,而是一代又一代人,一锹一镐、一棵一苗,在贫瘠黄土上拼出来的生机。
东乡的生态蝶变,既有政府部门的系统治理,也有社会力量的默默坚守。实施一系列生态造林项目、开展小流域综合治理、义务植树……“政府+社会”的合力,正在东乡的山梁沟壑间慢慢生根结果。
最打动人心的,是生态和民生双向奔赴。布楞沟的林子,不只是护坡固土的生态林,核桃、花椒、杏子成为群众增收的“摇钱树”。曾经外出谋生的村民重返家乡,在家门口就业安家。绿水青山不再是遥远的梦想,而是变成看得见的绿意、摸得着的收益。
东乡的实践告诉我们,黄土高原的生态修复,从来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它需要科学治理的方案,更需要久久为功的坚守。那些扎根沟壑的绿色屏障,那些默默护绿的普通人,正是守护黄河安澜最坚实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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